在当时徒步旅行决不是件游山玩水般的赏心乐事。好几次因为走过的地方,在国军剿匪战争之后,贫苦特甚,有时要一日夜不停才能够走出一个没有人烟的地带。身上需随时携带干粮,有时预先把信写好带在身上,若真遇到不幸,只希望有善心人士代他发那最后一封家信。(《市廛居》P.150)至于盘缠,则是由家里依旅行路线分次将钱汇至前头的城市,等吴讷孙到了再去领取。出外靠朋友,沿途遇到年长的人,吴讷孙满口大爷大叔,一路都有人帮他。那八个月,大江南北他走了大约一万五千华里(约七千五百公里)。
吴讷孙自己认为,由于这一番看山野农村的经历,使他了解了当时的社会,“体验到中国和中华文化,对他后来升学、读书以及对世界前途的思索有着极大的影响。”(《市廛居》P.295)。吴生长及求学过程都在都市里,对于中国农村及农民,他始终充满了温情及敬意。但究其一生的农家经历,主要就是这趟旅行。曾有人问他:“中国文盲占了百分之八十五,怎么现代化?”他的回答是,中国识字不识字的人算在一起,至少有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人都有教养。而且识字的人并不见得比不识字的老太婆、苦力、农夫有教养。(《市廛居》P.47)谈到文化遗产,他认为中国传统文化把人世与自然视为一体的人生观,在青年一代若因为西化、工商业、政治法律而被抛弃了,还来得及在农村中、老农夫、老农妇的行止中找回来。(《市廛居》P.45)这些观察与期许,恐多是来自这趟旅行。
西南联大与《未央歌》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发生了卢沟桥事变,中日战争爆发,未几平津沦陷。八月,清华大学奉令与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在长沙合组“国立第一临时大学”。十月十日,临大正式开课。一九三八年一月,南京沦陷,政府迁都重庆,只得再将临大迁往云南昆明。第一学期结束后,全校师生,分海路两途入滇。吴讷孙走的是海线,自长沙由粤汉铁路至广州,搭船至香港,由港乘轮至安南之海防,再自海防乘滇越铁路抵达昆明。临时大学迁滇之后哦,旋奉命改名“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吴讷孙出发前把身外物都打发了,只将许多书同自七七事变起写的好几本日记,寄存在南开中学老同学在长沙的家里,这些东西后来在长沙大火里都烧成了灰。(《市廛居》P.05)
联大集合三校精英,可说名师如云。就文学院来说,中文系有诗人闻一多、朱自清、作家沈从文诸人,外文系有二十三岁就当上北大教授,又是文学重镇“新月派”的大将叶公超、学贯中西的民国第一才子钱钟书,哲学系有当时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冯友兰等,历史系有雷海宗、陈寅恪、姚从吾、钱穆诸大师,无论人格、学识,都是一时之选。当时物资欠缺,生活清苦,瘴气疟疾横行,教室宿舍都是土砖屋茅草房。但这群来自大江南北的学生卧虎藏龙,日后却也出了不少名人。最著名的当然是诺贝尔奖得主杨振宁,李政道。在当时的学生里,后来各领一时风骚的殷海光、吴讷孙还不算是顶有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