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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风散文:人物篇

中国校园文化网  www.ccca.org.cn  2007-2-6 16:46:14    张晓风  

 

一捆柴
 
 有一年,一位在哈佛大学任教的医生到台湾南部极僻远的小城去行医,他医好了一个穷苦的山地人,没有向他收一文钱。
 那山地人回家,砍了一捆柴,走了三天的路,回到城里,把那一捆柴放在医生脚下。可笑他不知道现代的生活里,已经几乎没有“烧柴”这个项目了,他的礼物和他的辛苦成了白费。
 但事实却不然,在爱里没有什么是徒劳的。那医生后来向人复述这故事的时候总是说:
 “在我行医的生涯中,从未收过这样贵重、昂价的礼物。”
 一捆柴,只是一捆荒山中枯去的老枝,但由于感谢的至诚,使它成为记忆中不朽的川富。
 

一条西裤
 
 那年的夏令营真是难忘,尤其刺激的是男生的寝室被小偷光顾了。
 小偷偷走了一些相机和手表,以及牧师的一条西裤。被偷的大男孩们虽然懊丧,却不免有几分兴奋,这种兴奋也染给了牧师的小女儿,她逢人便高高兴兴的嚷道:“小偷来啦!小偷偷了我爸爸的西装裤啦!”
 牧师是一个极淡泊的人,失去一条西裤并不会使他质朴的衣着更见寒酸一一正如多一条西裤也不致使他华丽一样。
 那天,他悄悄地把他的小女儿叫到面前,严厉地说:
 “你不要乱讲,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小偷,这两个字多么难听。”
 “是小偷,是小偷偷去的!”
 “不是,不是小偷——是一个人,只是他比我更需要那条裤子而已。”
 我永不能忘记我当时所受的震惊,一个矮小文弱的人,却有着那样光辉而矗然的心灵!盗贼永不能在他的国度里生存——因为藉着爱心的馈赠,他已消灭了他们。
 

一柄伞
 
 微雨的车站上,为了贪看一本心爱的书,我竟腾不出手来撑伞,雨点打在书页上,有如一行行娟秀的眉批和笺注。
 忽然,左边的一个女孩带着她的伞靠近来,说:
 “我们一起打,好吗?”
 我一时竟木讷地说:
 “不,不用了,我有伞的,雨不大,我……”
 忽然,我感到懊悔,我怎可对一个高贵的女孩如此说话?也许她也和我一样,是一个羞怯而不惯于和陌生人讲话的人,也许她也是鼓了极大的勇气才来和我说话的,而我竟给她那样的回答。
 我将脸低下去,不敢看她是否有失望的表情。
 每当雨季,满街的伞盛放如朵朵湿菌,有哪一朵愿意让我共同寄身?而唯一的这片庇护我竞拒绝,我何其愚鲁!
 整个雨季,我仍常站在冷雨的街头等车,仍然常常带了伞而腾不出手来打伞,但那温厚的声音何在?那安妥有如故居屋檐的那柄伞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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