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魏晋间文人生活
从汉灵帝中平元年(黄巾乱起)到东汉晋恭帝元熙元年(晋亡),这二百年间,死个把人,本来不算得什么一回事的。汉桓帝时,已经“京师廨舍死者相枕,郡县阡陌,处处有之。”到了东晋初年,“中原萧条,千里无烟;饥寒流陨,相继沟壑。”鄢陵旧五六万户,今裁有数百。”这是怎样一个大修罗场!但史家好像不十分关心这些人的死活,只有几个女人的死,倒大书特书给后人以很深刻的印象。文人给当局开刀,自黄祖杀祢正平始,曹操跟着他把那个多嘴的孔融杀掉了,曹丕又杀了许多文人,要不是看同胞手足之情,连曹植也几乎不能免。(其实同胞手足,曹丕也不十分管:任城王就给曹丕弄死的。)三国末年,那几个大名士,司马懿杀了两个─—夏侯玄和何宴,司马昭也杀了—个─—嵇康,他们的罪状大致是相同的,不孝。可是臧荣绪在《晋书·阮籍传》上说:“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事,遂酣饮为常。……锺会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获免。”这倒是真话,我门都知道曹操、曹丕、司马懿、司马昭,他们自己也并不是忠臣孝子;以“不孝”杀那些名士,不过是个托词。
有人问:曹操、司马懿,为什么一定要把文人来开刀呢?我们先找几件外国的故事来谈谈:希腊那么一个标榜自由的民族,为什么容不得苏格拉底那个大哲人多活几年呢?苏格拉底死的时候,已经71岁,迟早就要死的了;希腊人就有那么急性非赶紧解决这个人不可。苏格拉底原没有什么大罪过,只是逢人诘问,引起青年们对于现状的怀疑,使希腊人不再醉生梦死下去;所以控诉他的那三个人,梅利多斯(Meletus)等,说他“否认国家所承认的神们,另外倡道新神,使雅典青年腐败。”这是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法国大革命时候的人物,我们中国人最熟知的有一位罗兰夫人;她临死时候,对着自由神的石像说:“自由呀!自由呀!世人不知借你的美名,犯了多少罪恶!”她的丈夫听到她被杀的消息,也当天自杀了;身边留一小纸条,说:“但愿通国厌弃这种残杀无辜的罪恶,回过头来,发现真正人道罢!”他们夫妇俩都有欢喜教训别人的脾气,至死不悟!魏晋间文人,大概也害了这种多嘴的毛病的,什么事都要说出一番长长短短的道理,甚至有对黄巾去诵《孝经》的;“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谁耐烦听你的噜苏呢?我们读嵇康写给山巨源的信,就觉得可笑:什么“七不堪”,什么“二不可”,无非惹人头痛,因而送上断头台。这种毛病,连所谓田园诗人陶渊明都不能免,(诸如《杂诗》、《拟古》、《读山海经》诸篇,字里行间,都有愤激不平之气存在着。)更无论其他文人了。文人不得善终,在某种情形下,也可说是命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