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柏拉图写《理想国》的时候,只是第一句,他就改了九十次——“无怪柏拉图的东西是不堪入目了”,Samuel Butler在《笔记》(Note Books)中挖苦着说。一篇文章的“起”,确是顶难写:心上紧挤了千言万语,各抢着先,笔下反而滴不出字来;要经过好几番尝试,才理得出头绪,以下的“承转合”便爽快了。所以柏拉图写《理想国》的时候,他改了九十次的,也许只有第一句。
用对话体来发表思想,比较容易打动读者的兴趣,因为对话中包含几个角色,带些戏剧的成分;彼此间语言往来,有许多扯淡不相干的话来调节着严酷的逻辑。我们读的时候——假使不忙着古典文学或西洋哲学史的考试——兴味并不在辩论的胜负是非,倒在辩论中闪烁着各角色的性质品格,一种人的兴味代替了硬性的学术研究,像读戏剧一样。所以,为弄文学的人着想,不妨把柏拉图加进了Aeschylus,Aristophanes的队,他的对话便是绝好的道德剧(Moralitics),不,还有笑剧(Farce)呢!譬如“Euthydemus”和“Gorgias”两篇对话,摹仿着诡辩家装腔作势的口吻,不就很像 Aristophanes的《蛙》(Frogs) 或Molière 的《女学士》(école des Femmes)么? Epicurus开过柏拉图的玩笑,说他是演戏的人(Dionysiokolax),哲学史家从来不敢提起这句非圣无法的话,不过,照我以上所说看来,这句顽笑未尝不是真理。
柏拉图对话的主角最近又出现了一次,在J. B. Pratt的《宗教和哲学中的冒险》(Adventures in Religion and Philosophy)第一章里,是一篇比得上冯芝生先生的《新对话》的作品。
但是我要讲的五个人,五个近代最智慧的人,却全没有用对话写过书,只有山潭野衲(Santayana)的《地狱对话》(Dialogues in Limbo)是个小小的例外。他们都写着顶有特殊风格的散文,虽然他们的姓名不常在英美散文选那一类书里见过。
第一个是穆尔(G. E. Moore),他是一般人不以为能文的,不比卜赖德雷(Bradley),不比罗素,更不比雅俗共赏的詹美士和山潭野衲。但是他的是最特别的,个性顶强烈的文体。英国散文里也许有它的先例吧,至少我没有能找出来。有些像薛知微(Henry Sidgwich),不过薛知微的不是好文章,滞重,散漫,拖沓,泥土气,犯了许多修辞学定下的规律。穆尔既干净,又斩截,透明似的清楚——只是不美。穆尔的光明洁净是无可否认的,只是不美观,像秃发的人的头顶。像秃子的头顶一样,他绝无暗示力,说一句是一句,是哲学家中最无生发,最无蕴蓄的人。他具有一切 Stendhal 认为良好哲学家的品性——“干燥,清晰,没有幻象”(sec, clair, sansillusion)(尼采《超善恶》第二章第三十九节引)。情感当然是有的,在文章中倒看不见。偶而流露一种枯冷的幽默,譬如瘪了嘴的人的苦笑,记得Montgomery Belgion在《鹦鹉能言》(Human Parrot)l里曾说穆尔的文章句句是综合命题(Synthetic proposition)。穆尔的胆跟他的心一般的细,每说一句话,总要填满了缺陷,补足了罅缝,不留丝毫可指摘的地方。说着一句,又缩回了半载,用了一个字,倒解释了一大套,兜着数不清的圈子 (Ours, de tourset re-toure),极少直捷痛快一口气讲下去的。你找不出一句废话来,偏又觉得烦琐。他似乎不仅把理由(Reasoning )告诉我们,并且要把理解力(Understanding)灌输给我们。所以有许多人嫌他“费力不讨好”;贝子仁先生(E. S. Bennett)对我竟说他是“Insufferable bore”。在他那本《伦理学》(Ethics)里,这许多特点最显著。《伦理原理》(Principia Ethica)的文笔倒是极爽利的,想是少年著作的缘故。至于穆尔辩论的方术,在《哲学探究》(Philosophical Studies)中顶看得出,碰见了一个问题,老说自己不大懂,表面上是让步,其实是缩短战线,巩固阵地,这一点极像柏拉图对话中的苏格拉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