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我的文化朋友们听完以后都说歌词写的挺好的,但是音乐听不懂,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回答,我本以为他们可能会说不喜欢、太怪异。懂是一个很理性的词,包含了解读、分析、思考,这和听音乐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我们以前听古典音乐经常以听不懂为借口,因为一帮所谓的学院派制定了一系列关于音乐的术语、规范、解释,如果你听《命运》没有听出咽喉被掐住,而是听成了便秘不通,那你肯定就没听懂。
也许就像颜峻说的,大部分文化人不听音乐,只听歌词,看乐评。他们对音乐的理解更多来自理性的分析,而不是感性的聆听。我们这个民族几乎没有什么音乐的传统,但是文字却很发达。乐评人说:他的音乐里传达了机械文明最根源的悲剧。突然之间所有文化人都懂了。
文化人最好的音乐范本是罗大佑,他的音乐只是简单的民谣小调,不存在听不懂的可能性,但他的歌词里有一种崇高的文化腔、贵族色彩、史诗情结,特别能踩住文化人的尾巴。大学时候有一个学长,喜欢罗大佑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他写的东西全是那种定语状语巨长、史诗式的: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末期,在北半球最古老的人类聚居地之一——北京周口店的一家经历了数十载风雨的民间小店,我在人生虚度了三分之一的光阴之后,终于品尝到了正宗的承载了西北数千年饮食文明精华的刀、削、面!
这种身份和姿态让我们错过了很多精彩的体验,比如看肥皂剧、蹦迪、听我的唱片。其实很多时候你已经听出来了,它很好玩、很刺激、很新鲜,或者很别扭、很憋屈,但是你拒绝这种庸俗的表面的生理反应,你觉得应该听到更本质、更术语的玩意儿。其实你又上当了。
在职业音乐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因为学院里出来的音乐人大多没什么文化,音乐对于他们只是一种手艺,他们只关心音乐的和声、织体、音色,使用的设备、乐手技术、录音条件。现在我就一直以音乐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常年坚持不读书、不看报。他们听我的唱片会这么说:你的音乐试验了多种非平衡结构的可能性,但是你又不停地妥协于聆听的惯性,从而形成了矛盾的张力。你都不知道他想夸你还是骂你。
我是一个相对自负的人,总以为知道别人需要什么,其实我离人民群众的要求还挺遥远的。唱片发行商说我太实验,乐评人说我革命不够彻底,老百姓说我不够卡拉OK,知识分子嫌我太低俗,音乐人说我太粗糙,小朋克们嫌我过分细致。于是我眼睁睁看着离老少通吃的理想越来越远,幸好我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怎么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我决定把我的唱片和书一起捆绑发行,定位是一本小资的书和一张愤青的唱片。我的音乐朋友和文化朋友都很兴奋,一致认为,狂卖一万张肯定没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