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位教授的出头之日,却不见得是一所学校的出头之日。余虹之离去,跟人大无关;余虹之存在,却跟人大的命运相关。
近十年来的人大,建起了足以让全国同行集体流口水的办公楼,让教授们住上了“高尚社区”的大房子,但收之于大楼,却有可能失之于大师,学科建设的走势,并不令人乐观。那些贵为人大立校之本的文史哲学科,似乎正逐渐失去在全国高校曾有的遥遥领军之尊。老一代大师们迁往世纪城含饴弄孙之后,新一代顶梁柱从数量到质量都成色一般。至于纪校长热衷建立、媒体们趋之若鹜的新兴学科,如国学院等,虽名声在外,却积淀仍薄;批量引进的大批新人大人,虽带来了学术活力,却几无人大文化的传承,可以悄悄地来,也常轻轻地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却带走一个学科。
余虹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来到人大的。他所体会的这五年的人大,正忙于大兴土木,忙于用广揽各路豪杰的速成法,来弥补学术队伍梯队断档、后继乏人的窘况。余虹生前并未对人大发表过怨言,这并不出人意料。更多的人大人,正为有形的大学如此日新月异而喜于形,为无形的学科无奈日渐平庸而憾无言。
事实上,在浮躁中尽享浮华的浮萍般的大学们,又有哪一家可以鱼和熊掌兼得、有形无形尽收呢?也许没有。所以,似也不必过于苛责人大。
但也许,人大应该比旁人更无限接近这个目标——这里毕竟是研究辩证法的摇篮。大楼和大师,占据校长的左兜和右兜,单取前者而弃后者,可谓阳虚;单取后者而弃前者,可谓阴虚。开放与传承,如同学校的左眼和右眼,只睁左眼,难免立足不稳,爬不上人大东门外那著名的天桥;只睁右眼,难免眼界狭小,走不出区区海淀黄庄这一亩三分地。
人活七十古来稀,学办七十不足奇。以百年大学的标准来衡量,七十岁的人大,仍似弱冠,一切成长中的烦恼,都值得原谅。余虹是带着对人大的祝福离开的。临别之际,只托付毕生藏书于人大,足见其有着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单纯而平静的内心。余虹之死,对人大人来说,则是一次意外的提醒——
在我们平常人的喜怒哀乐之外,在关于人大前途的众说纷纭之外,其实,还有着另一层只有余虹自己占据着的精神世界。那些我们所恼怒的东西,或许并不能激怒余虹;那些我们为之欣喜的东西,或许并不能吸引并留住余虹。在得失之外,还有生死。我们即便不赞成余虹的生死观,但至少,这样的猝然一逝,可以让旁观者从此把那些寻常的得失看得更淡一些。这样的飞身一跃,可以让人大的办学者们在度过了得大于失的一段喧闹期后,再增添几分风物长宜放眼量的从容。
